楼道门禁的呼叫铃又坏了，铁盒子挂在单元门口，按下去只发出一声闷响。三楼的老周探出窗户喊我，说别按了，直接拽门，磁力锁早就没劲了。这台呼叫铃他修过三回，每次都是线路接触不良。老周年轻时是厂里篮球队的，手大，指节粗，捏着螺丝刀的样子跟当年抓篮球差不多。他下来给我开门，顺手在小本上记了一笔，说回头找物业换新线。楼道里堆着几辆落灰的自行车，其中一辆二八大杠的横梁上还缠着褪色的羽毛球拍把胶。

老周那支厂篮球队，现在只剩他一个人还在动。其他人要么搬走了，要么膝盖不行了。他每周二四六早上六点半出门，坐三站公交去区体育中心打半场。球是旧的，皮面磨得发白，但他说手感比新球好。队里有个四十来岁的出租车司机，有个退休的中学体育老师，还有一个卖水果的小伙子。老周打控卫，跑得不快，传球倒是准。有一回他传了个背后球，小伙子没接住，球滚到隔壁场地去了。老周笑，说这球在他脑子里是好的，手上没跟上。

体育中心那块场地是塑胶的，边上有一排铁架子，上面搭着遮阳网。夏天的时候网底下能坐七八个人，都是等场的。老周他们打完半场，一般会再投二十分钟篮。体育老师负责捡球，他投篮弧线高，砸在篮筐后沿弹得远。出租车司机爱练三分，十个能进三个。老周就在罚球线附近来回走，接到球就投，不接到就站着看。他说这个岁数了，跑不动，但站着投也是练。有一次他连进了七个，小伙子说周叔你今天手热，老周说不是手热，是今天没风。

门禁的事后来还是老周自己弄的。他从体育中心回来，顺路去五金店买了两米电线，一个接线端子。下午三点多，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单元门口，把铁盒子拆下来。路过的人问他修什么呢，他说修门铃。有人开玩笑说你这手艺比物业强。老周把线接好，拿绝缘胶布缠了几圈，装回去试了试，响了。他说这玩意跟投篮一样，得找对那个点，劲儿使大了不行，使小了也不行。那天傍晚他拎着工具上楼，楼道里有人按铃，他停下来听了一下，说这声音对了。

秋天的时候体育中心搞了个社区篮球赛，老周他们队报了名。队名是体育老师起的，叫“老中青”。第一场打一个全是年轻人的队，输了二十多分。老周防那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后卫，人家一变向他人就没了。但他没泄气，下来跟队友说，咱们打自己的，别跟着他们跑。第二场对另一支社区队，对方平均年龄五十多，老周他们赢了。他得了六分，全是中投，有一个还是打板进的。赛后大家在场边喝水，出租车司机说周哥今天可以，老周说可以什么，腿都抽筋了，明天不出车了。

入冬以后天亮得晚，老周把晨练改到了下午。体育中心室内馆要收费，他们就在室外场打，手冻得发僵，球也硬。有一回我去看他们打，老周穿着件旧棉袄，袖口磨得起毛。他运球的时候棉袄下摆一掀一掀的，投篮前先把袖子往上撸一下。那天他手感不好，投了七八个才进一个。小伙子说周叔歇会儿，他说不用，再投两个。后来进了，他捡起球说，行了，今天就这样。回家的公交上他跟我说，冬天打球就是图个身上热乎，进不进球的，反正出汗了。

前两天我又去那个单元，门禁的呼叫铃又有点不灵了，得按两下才响。老周在楼上听见了，从窗户探出头说，你等会儿，我下来给你开。他穿着拖鞋下来，手里还攥着个篮球，说正准备去体育中心呢。我说你这铃又该修了，他说不急，先打球，回来再说。门开了，他转身往楼上走，篮球在楼梯上弹了一下，声音闷闷的，跟那门铃差不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