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是前租客留下的，塑料盆裂了道缝，土面结着白碱。我搬进来那天它蔫头耷脑，叶子卷边，像被谁攥过一把。后来我每天浇水，它缓过来，新叶从老茎上冒出来，嫩得能掐出水。薄荷这东西命硬，给点水就活，不给也死不了，就那么半死不活地撑着。我有时候蹲在那儿看它，觉得它跟这间出租屋挺像，凑合着过，不讲究，但也没放弃。

浇水这事我老忘。后来买了个二十块钱的土壤湿度计，插土里，指针到红区就浇。那玩意儿原理简单，两根金属棒测电阻，湿土导电好，干土导电差。我拆开看过，里头就一块小电路板，连个芯片都没有。但管用。指针一偏，我就知道该拎水壶了。科技有时候就这样，不需要多聪明，把一件小事替你记着就行。

再后来我添了个定时插座，连着小水泵，每天早上六点半抽三分钟水，滴灌到盆里。水泵嗡嗡响，像蚊子叫。薄荷长得更疯了，叶子挤着叶子，我掐一把泡水，剩下的还够炒个鸡蛋。有天晚上停电，定时器复位，第二天没浇水。我下班回来一看，叶子全耷拉了，土面发白。我赶紧补浇，半小时后它又支棱起来。机器靠不住的时候，人还得自己看一眼。

那阵子我在做一份数据标注的兼职，给图片里的物体画框。猫、狗、红绿灯、消防栓，一个一个框过去。时薪不高，但不用出门。干久了眼睛花，我就站起来去阳台掐片薄荷叶嚼，凉味冲鼻子，脑子清醒点。有回我框到一张图，是别人家阳台上的花盆，盆边搁着个湿度计，跟我那个一模一样。我盯着屏幕愣了几秒，觉得这活计挺荒诞，我在教机器认花盆，花盆边上的湿度计也在教人认土干不干。两套系统，各干各的。

薄荷后来长了蚜虫，密密麻麻趴在嫩尖上。我没打药，拿喷壶兑了点洗洁精水，早晚喷一遍，喷了四五天，蚜虫没了。洗洁精水堵住蚜虫的气门，憋死它们。这法子是网上搜的，帖子底下有人跟帖说管用，有人说不管用。我试了，管用。网上那些零碎的经验，攒在一起，有时候比说明书好使。说明书只讲一种可能，跟帖里什么情况都有。

前几天我把薄荷剪秃了，留了底下两对叶子。剪下来的枝条插水里，已经生根了。我打算等根再长点，分给隔壁屋那姑娘，她窗台上空着。定时插座还在响，每天早上六点半，水泵嗡嗡三分钟。我有时候想，这盆薄荷从一根蔫苗长到现在，靠的是水、土、阳光，还有那个二十块钱的湿度计，那个会复位的定时器，那个搜来的洗洁精方子。这些东西凑一块儿，说不上谁主谁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