试婚纱那天她迟到了半小时

婚礼后台的灯管嗡嗡响，新娘对着镜子侧过身，手在背后拽那条拉链。裙摆铺了一地，纱太薄，一踩就是一个印。她妈蹲下去帮她理，嘴里念叨着这料子不好伺候。旁边化妆师在收拾刷子，说别急，还有二十分钟。新娘没吭声，只把腰又挺了挺，盯着镜子里自己锁骨下方那一小块被勒红的皮肤。后来拉链到底还是卡住了，几个人凑上去弄，谁也没带别针。最后是伴娘从包里翻出一小卷双面胶，凑合着贴住了。

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，忽然想起去年在泉州，也是这么手忙脚乱的。那天傍晚找民宿，导航把我们带进一条巷子，越走越窄，两边墙根摆着花圈店和香烛铺。行李箱轮子卡在青石板的缝里，拽出来的时候磕掉一块漆。房东阿姨在巷子尽头等，穿一件碎花睡衣，手里摇着蒲扇。她带我们上楼，楼梯陡得几乎要手脚并用。房间窗户正对着一座庙的屋脊，上面蹲着两只灰鸽子。

泉州那几天没去什么大景点。早上起来在街边吃面线糊，老板问加不加醋肉，我点头，他就用剪刀从一大块肉上剪下几片扔进碗里。汤是稠的，得用勺子舀着喝。吃完顺着西街走，路边有人卖石花膏，塑料杯里刮成细条，浇蜂蜜水。走到开元寺门口没进去，坐在对面台阶上看旅行团举着小旗子进进出出。有个老头在树下摆摊卖自己刻的木偶头，刻刀在木头上刮出沙沙的声响。我蹲下来看了半天，他头也不抬，说喜欢就挑一个，不买也行。

后来去崇武古城，坐了一个多小时的中巴。车上除了我们全是本地人，有人拎着活鸡，鸡头从编织袋口伸出来，眼睛一眨一眨。下车找城墙，绕了两圈没找着入口，问路边修车的大哥，他往身后一指，说从那个庙旁边穿过去。城墙不高，石头缝里长着草。海风大，吹得人站不稳。城墙外面就是海，灰蒙蒙一片，渔船停在近岸，船身漆成蓝色。我们在城墙上走了不到一百米就下来了，太晒。城墙根下有个小卖部，冰柜里拿出来的矿泉水瓶身都是水珠，喝一口，有股塑料味。

回民宿的路上经过一个菜市场，下午三四点，卖鱼的摊子已经收了，地上湿漉漉的。有个阿婆在剥海蛎，小板凳坐得很低，膝盖几乎顶到下巴。壳堆在脚边，肉扔进搪瓷盆里。我站着她旁边看了会儿，她抬头笑了一下，说今天海蛎小，但是甜。我买了一斤，她拿塑料袋装了，又往里面塞了两片姜。晚上回房间用烧水壶煮，水开了扔进去，没有盐，就那么吃。腥，但确实有点甜。

那天晚上庙的屋脊上亮起灯带，鸽子和别的什么鸟在光里飞来飞去。楼下有人放闽南语的歌，听不清唱什么，调子拖得很长。我靠在窗边想，好像旅行里记住的全是这种零碎事，找路，吃面线糊，看阿婆剥海蛎。那些特意跑去看的东西，反倒模糊了。就像婚礼后台那条裙摆，最后怎么弄好的没人记得，只记得双面胶撕开时候那股胶水味，还有她妈蹲在地上，后领口露出一截晒黑的脖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