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，公园里打太极的队列已经排开。老人们的动作很慢，抬手、转身、推掌，节奏稳得像上了发条。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目光却被停车场那排车吸引过去。一辆灰色轿车刚停稳，车主熄火后没急着下车，在座位上又坐了两分钟。车窗开着一条缝，隐约能听见发动机冷却时那几声轻微的咔嗒。这些每天准时出现在公园门口的车，和打太极的人一样，都有自己固定的时辰和位置。

那辆灰色轿车我认得，是隔壁楼老周的。他退休前在单位开班车，开了二十多年，换过三台车，全是手动挡。现在这台是儿子淘汰下来的自动挡，他总念叨没劲，说左脚闲得慌。可每天早上他还是开它来公园，后备箱里搁着太极剑和一只旧水壶。车对他而言早就不是工具了，是每天出门的一个理由，是还能自己掌控方向盘的证明。打拳的人散了，他上车，点火，慢慢倒出车位，那动作和他推掌一样稳。

公园门口这条路两边停满了车，早高峰一过，车位就空出来大半。收费员老赵坐在树荫底下，手里攥着一沓停车单。他说这地方的车牌他差不多都认得了，哪辆是送孩子顺路来锻炼的，哪辆是专门开过来就为走两圈湖的，心里有数。有台白色两厢车每周只来一次，车主是个年轻姑娘，停好车就绕着湖跑，跑完上车就走，从不逗留。老赵说这就叫各人有各人的用法，车跟人一样，处久了才能看出脾气。

我去年换车之前，开了八年那台旧车。卖车那天买主来试驾，绕着小区转了一圈，说底盘挺整。我站在路边看他开走，尾灯拐过街角就看不见了。那台车陪我搬过两次家，拉过装修用的瓷砖，后备箱里洒过一袋大米，缝隙里到现在估计还有几粒。新车主不会知道这些，车对他来说就是一台车况还行的二手车。可对我来说，那八年里每一脚油门踩下去的分量，都留在那台车的踏板上了。

小区地库里有台黑色SUV，停了快两个月没动，车身上落了薄薄一层灰。物业贴过一张通知在挡风玻璃上，让车主挪车，后来被雨淋烂了也没人管。隔壁车位的老陈说那车主出国了，车就扔这儿。地库信号不好，每次经过那台车旁边我都觉得它像睡着了，电瓶里的电一点点漏光，轮胎慢慢压扁。车这东西，放着不动比开着还伤，跟人一样，得动起来才活得下去。

傍晚我又路过公园，打太极的人早散了，停车场空了大半。老周那台灰色轿车还停在老位置，他下午又来了，在湖边下棋。我隔着车窗看了一眼，仪表盘上那层薄灰被手指抹出一道印子，大概是有人趴着往里瞧过。天色暗下来，路灯一盏一盏亮，照在车顶上泛着黄。明早六点，这些车还会一辆接一辆停进来，车主们下车，伸个懒腰，走进公园去抬手、转身、推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