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新生儿科窗外，老周把脸贴在玻璃上，呵出的白气糊了一小片。里面第三排保温箱，是他刚出生的孙子。护士说孩子各项指标都稳，再观察几天就能转普通病房。老周点头，手却一直没离开窗框。他口袋里揣着住院押金的收据，一万二，刷的是儿子的信用卡。儿子在走廊那头打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大概是在跟公司请假。老周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当爹那会儿，产房外头交的是现金，八百块，凑了半个村子。

钱这件事，在医院里格外具体。押金刷出去的时候，手机银行弹出一条余额提醒，数字跳了一下就少了。老周的儿子月薪到手九千出头，房贷扣掉四千二，剩下的一家人吃饭、加油、交水电。孩子来得比计划早了两周，待产包还没买全，先买的是住院用品。走廊里自动贩卖机卖纸尿裤，一小包三十八块，比网上贵十块。儿媳妇在病房里刷手机比价，说等出院再囤。老周听着，没吭声，他年轻时也这样算过账。

新生儿科一天的费用清单，老周看过一次就没再要。保温箱按天算，护理费按小时算，还有几项检查是自费的。他不问儿子具体数字，只问报销比例。儿子说医保能报一部分，剩下的走商业保险，单位给上的那种。老周不太懂这些，他这辈子只熟悉两种钱：存折上的定期和兜里的现金。现在年轻人管钱的方式，他听着像听外语。但他知道一件事，儿子每个月发工资那天，先转一笔到另一张卡里，那张卡不绑任何支付软件。

走廊尽头有个自助缴费机，屏幕亮着，有人排队。老周看见一个年轻男人拿手机扫码，输金额，确认，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。那男人转身时叹了口气，跟旁边人说，这个月第三次了。老周想起自己年轻时交公粮，粮站门口排一上午队，验水分、过秤、开票，最后拿到一张白条。那时候钱是实打实从手里出去的，现在钱变成一串数字，出去得更快，连个声响都没有。缴费机旁边贴着二维码，支持花呗和信用卡分期。

儿子打完电话回来，说公司批了五天假，但绩效要扣一点。老周问扣多少，儿子说大概七八百。老周在心里算了算，五天假扣七八百，一天合一百五。他退休前在厂里上班，请假扣的是基本工资，一天四十块。两代人挣钱的单位不一样，花钱的单位也不一样。孙子以后喝的奶粉，儿子已经在网上看好了一款，三百多一罐，一个月四罐。老周没说话，他想起自己当年用米汤喂儿子，也养大了。

天黑透了，老周让儿子先回去休息，自己再坐一会儿。走廊里安静下来，只有护士站的呼叫铃偶尔响一声。他掏出手机，打开银行App，看了看自己的养老金账户，这个月到账三千六。他琢磨着明天去银行取两千现金，包个红包。虽然儿子说不用，但老周觉得，有些钱得从手里递出去才算数。玻璃窗里，孙子的小手动了一下。老周把手机揣回兜里，起身往电梯走，走廊尽头的缴费机还亮着，屏幕上滚动着今日已结算的笔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