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根晾衣绳上，一条白床单被风鼓成了帆。它先是朝东边胀开，又忽然瘪下去，边角啪嗒啪嗒地甩。住三楼的张婶探出半个身子，拿晾衣叉去够，够了两下没够着。风把床单掀得更高，像要带着它飞走。楼下停着一辆银灰色的小面包，车顶上落了一层槐树花，碎碎的，黄白相间。车主老赵正蹲在车轮边抽烟，抬头看了一眼，没动。

老赵那辆车开了快八年。后保险杠有道裂口，用黑胶带粘过两回，远看像一道疤。他每天早晨六点半出门拉货，副驾座上常年搁着一卷打包用的宽胶带和半瓶喝剩的矿泉水。有一回我搭他的车去批发市场，车门得使劲摔才能关严，他笑着说这车皮实，摔不坏。路上他指给我看仪表盘，里程数停在十九万公里出头，数字盘上蒙着薄薄一层灰。他说这车陪他跑过三趟长途，最远到过内蒙古，拉回来一车土豆，半路爆了胎，换备胎时冻得手都伸不直。

小区里停车是件麻烦事。地面上画的白线早就模糊了，谁回来早谁占位置。有次一辆黑色轿车横在通道上，把里头的两辆车堵得死死的。被堵的其中一个按了十分钟喇叭，整栋楼都听见了。后来车主从棋牌室跑出来，连说不好意思，挪车时倒了两把才出去。老赵那辆面包从来不抢好位置，他总停在最靠墙的角落，车头朝里，说这样不碍别人的事。墙角有棵歪脖子梧桐，春天落毛毛，他车上就总沾着些细碎的绒毛。

前些日子下暴雨，小区门口积水漫过脚踝。一辆白色SUV冲过去，水花溅到路边等公交的人身上，有人骂了一句。老赵那天没出车，他把面包车开到积水最深的地方，来回慢慢趟了两趟，让水浪小些，后面的人好走。有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站在路边发愣，他摇下车窗喊，大娘您上来吧，我捎您过这段。老太太上了车，连声谢他，他摆摆手说顺路的事。其实他那天哪儿也不去，就在小区里转悠。

修车铺在街对面，老板姓陈，四十来岁，手上全是油泥。老赵的车一有动静就往那儿跑。上个月离合器有点打滑，老陈拆开一看，说片子磨得差不多了，换一套得四百多。老赵蹲在旁边看，问能不能再凑合一阵。老陈拿扳手敲了敲底盘，说你再跑两千公里也行，但别跑山路。两人蹲在车底下抽了根烟，最后老赵说换了吧，省得半路撂挑子。老陈从架子上翻出一套新的，包装盒上落了灰，拿抹布擦了擦才拆开。

傍晚风小了，床单终于被张婶收回去。老赵把烟头踩灭，拉开车门坐进去，打了两下火才着。发动机声音有点闷，他轰了一脚油门，排气管喷出一小股青烟。车慢慢倒出角落，往街口去了。槐树花还留在车顶上，开起来时被风一吹，零零散散飘下来，落在停车位的水泥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