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班加油站的灯与球场上的灯

凌晨两点，国道边的加油站只剩顶棚那排白灯亮着。我摇下车窗，加油员裹着棉大衣走过来，嘴里哈出的白气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。他问加多少，我说加满。油枪咔嗒一声卡进油箱，数字开始跳，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货车驶过的声音。这个点还在路上跑的人不多，加油站像个孤岛，灯是唯一证明这里还醒着的东西。我靠在车门上等，忽然想起小时候镇上的灯光球场，也是这么几盏灯挂在高处，照着一群不肯回家的人。

那时候水泥地裂着缝，篮筐没有网，灯是昏黄的，飞蛾绕着灯泡转。夏天晚上九点多，天刚黑透，球场边坐满了乘凉的人。场上打球的有穿拖鞋来的，有刚下班衣服都没换的，谁先到谁上场，输了下，赢了接着打。没有裁判，犯规自己喊，喊了对方一般也认。打到十一点，灯一灭，大家摸黑收拾东西，约好明天再来。那种约法简单直接，不靠什么组织，就是几个人想打球。

后来我去了城里读书，学校体育馆的灯亮得刺眼，木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。条件好了，打球的人反倒少了。场地要预约，进门要刷卡，打半场还得凑够人数。有一回我站在场边等了一个钟头，愣是没凑齐六个人。大家好像都很忙，或者觉得专门跑来打一场球不太值当。我这才明白，灯光球场那种随便打打的氛围，其实挺难得。

工作以后更少碰球了。有次路过一个社区球场，晚上十点多还亮着灯，几个中年人在打半场。我站在铁网外面看了一会儿，他们跑得不算快，投篮姿势也谈不上标准，但每进一个球都有人喊一声好。有个胖子投进一个三分，自己乐得直拍肚子。我在外面也跟着笑。那种快乐不挑场地，不挑装备，只要有灯有球就行。

加油站这边，油枪跳枪了，我付了钱准备走。加油员把找零递给我，顺口说了句，这么晚还跑啊。我说赶路。他点点头，转身去给下一辆车加油。我发动车子，开出加油站，后视镜里那排白灯越来越小。路上我想，体育这事说到底跟这加油站差不多，不需要多讲究，有个地儿亮着灯，有人愿意来，就能转起来。那些没人管的野球场，反而比正经场馆活得久。

天亮之前我到了目的地，在路边摊吃了碗面。摊主收音机里放着体育新闻，说昨晚哪场比赛谁得了多少分。我没仔细听，脑子里还是加油站那盏灯。它和球场上的灯一样，亮着就行，不用多亮，够用就好。吃完面我上车接着走，天边开始泛白，路灯一盏一盏灭掉，新一天要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