洒水车开走以后我才想起那首曲子

清晨六点刚过，街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潮气。洒水车从巷口拐出来，喷出的水雾把路灯的光打得毛茸茸的。它放的那支曲子我熟，小时候在少年宫合唱团唱过，可名字卡在嘴边，怎么也想不起来。水车慢悠悠地往街那头去了，音乐也跟着拐弯，最后被一辆早班公交的刹车声吞掉。我站在阳台上发了会儿呆，忽然觉得这种认不出曲名的瞬间，跟出门旅行时站在陌生站牌下的感觉有点像。

第一次独自出门是去徽州。绿皮火车摇了一整夜，到站时天刚蒙蒙亮，站前广场上有卖茶叶蛋的推车，锅盖一掀，白汽扑到脸上。我背着包往老街走，青石板路被夜里的雨洗过，走几步就得低头看看鞋底有没有踩到苔藓。巷子窄得只容两人侧身，两边墙根摆着居民种的葱和辣椒，塑料盆里积着雨水。走到一个岔口，左边是卖毛豆腐的摊子，右边是座小石桥，桥栏上晒着三双布鞋。我选了左边，后来发现走错了，可那盘毛豆腐煎得焦黄，蘸辣酱吃下去，倒也没觉得亏。

后来去的地方多了，慢慢发现每个城市都有这么一段让人犯迷糊的路。在泉州，我跟着导航找一座古厝，拐进菜市场后头的小巷，头顶晾着成排的鱿鱼干，脚下是湿漉漉的水产摊。导航说到了，眼前却是一堵嵌着碎瓷片的红砖墙。正打算退出去，墙后头转出来一个拎着菜篮的阿婆，用闽南话跟我说了句什么，见我没听懂，就抬手往右边指了指。我顺着她指的方向走，果然看见了那座古厝的门楣。这种被陌生人随手拨正方向的经历，比任何攻略都让人踏实。

也有迷路迷得恼火的时候。有一年秋天在太原，想找一家网上说很地道的面馆，按地址走到一条正在翻修的马路，围挡把两边堵得严严实实。我绕着工地走了快二十分钟，鞋面上全是灰，最后在围挡尽头的小区门口看见那家店，卷帘门拉着，贴着张红纸：家中有事，歇业三天。我站在门口喘气，旁边修车摊的大爷抬头看了我一眼，说往前再走两百米有家剔尖也不错。我去了，果然不错。那碗面端上来时热气糊了我一脸眼镜片，擦干净才看见桌上还摆着一碟免费的腌萝卜。

出门次数多了，对迷路的容忍度反而高了。以前恨不得把路线精确到每个路口，现在出发前只查个大概方向，剩下的到地方再说。去年冬天去景德镇，住在老厂区附近，早上出门随便挑条巷子走。巷子里有家做瓷坯的作坊，门开着，一个年轻人坐在拉坯机前，手上全是泥。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他抬头笑笑，说进来看看也行。我就进去看了半小时，看他从一团泥巴里拉出只碗，修坯刀刮下来的泥片卷成小卷落在转盘边。临走他送了我一块碎瓷片，说垫花盆底挺好。那块瓷片现在还在我家阳台的花盆底下压着。

洒水车早就开远了，街上开始有自行车铃响。我下楼去买早点，路过巷口时地上还留着水车洒过的湿印子，弯弯曲曲像条河。早点摊的老板娘正往豆浆杯上盖盖子，见我盯着地上看，说今儿洒水车放的是《茉莉花》吧，我听着像。我说好像是，又好像不是。她递过豆浆，说管它呢，反正挺好听。我拎着豆浆往回走，心想下回出门得带个本子，把路上听见的曲子名记下来，省得回来又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