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市场收摊前的一元菜，和汽车有什么关系？卖菜大娘把蔫了的菠菜捆成小把，吆喝着“一块钱一堆，拿回去焯水正好”。我蹲下来挑拣时，忽然想到，汽车这东西，如今也快成了菜市场里的便宜菜。从前它是稀罕物，是身份，是梦想，现在它只是代步工具，是价格标签上不断跳水的数字。这转变来得悄无声息，就像那些被太阳晒软了的菜叶，没人记得它清晨时还支棱着。

上世纪八九十年代，谁家要是买了辆桑塔纳，那得放鞭炮庆祝，街坊邻居都要来摸一摸车身。我父亲单位里有个司机，开的是辆绿色的北京吉普，他总把车擦得锃亮，连轮胎缝里的石子都要剔干净。那时候汽车是权力的延伸，是地位的勋章，方向盘比现在的老板椅还金贵。可如今满大街的车，堵在早高峰的路口，谁也不看谁一眼。车不再是故事的主角，人坐在里面刷手机，等绿灯亮起，机械地踩油门。

汽车工业的流水线越拉越长，价格却越来越亲民。五万块能买辆像样的国产车，带倒车影像，带大屏导航，放在二十年前简直不敢想。可便宜了，烦恼也跟着来了。停车位比车贵，维修保养费能顶半个月工资，新能源车还得惦记充电桩。像菜市场那些一块钱的菜，买回家要摘要洗要切，算上时间成本，未必比十五块的净菜划算。可人们还是买，图的是那份自己动手的踏实感，开车也一样，图的是随时能走的自由。

我有个开出租的老朋友，开了二十年车，换过三辆。他说现在开车最怕的不是堵车，是乘客上车就低头看手机，一句话不跟他聊。从前乘客爱问他哪儿有好吃的，哪儿新开了商场，他答不上来还觉得丢面子。如今导航比他知道得多，他成了个纯粹的操纵杆。他说汽车把他从农田里拉出来，又把他困在驾驶座上，可要是没这方向盘，他早回老家种地去了。这话听着矛盾，却是真话。

汽车改变了城市的样子。老城区那些窄巷子，原本是给人走的，现在塞满了铁壳子，行人侧着身子从车缝里挤过去。新城区呢，路修得宽，楼建得高，可商铺前停满的车把店面挡得严严实实，生意冷清。规划的人说这叫产城融合，我只看见邻居为了个车位，跟物业吵了三年。汽车给了人移动的便利，也把空间切成了碎片。像菜市场那些塑料筐，装菜时整整齐齐，收摊后堆在墙角，成了碍眼的垃圾。

那天我拎着那捆蔫菠菜回家，焯水拌了芝麻酱，味道竟不错。汽车大概也是这样，看着不起眼，用着用着就有了感情。邻居家那辆开了十五年的老捷达，漆面斑驳，后视镜用胶带缠着，可他还是舍不得换。他说这车陪他接过孩子，拉过父母去医院，跑过长途回老家，座椅上全是日子的痕迹。汽车不是冷冰冰的机器，它装过菜，载过人，淋过雨，晒过太阳。就像菜市场那些便宜的菜，看着不金贵，炒出来却是家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