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又坏了，热水那边亮着红灯，冷水这边咕嘟咕嘟冒着泡。我端着纸杯等水凉，旁边坐着个穿工装的男人，手里攥着车钥匙，钥匙环上挂了个磨得发亮的金属标。他大概刚从急诊出来，裤腿上还有机油印子。我问他是不是修车的，他说是，刚把一辆老捷达送走，车主不要了，直接报废。他说那车跑了三十万公里，发动机还没大修过，就是底盘锈穿了。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，像在说一个熟人搬走了。

我小时候坐过那种方头方脑的捷达，出租车版，后排窗户还是手摇的。夏天司机把空调开到最大，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塑料味，但没人抱怨，因为那时候有空调的车就不错了。后来满街都是桑塔纳和富康，再后来牌子多得记不住。车这个东西变得太快，快到人还没反应过来，路上已经跑满了绿牌子的电车。我邻居去年换车，把开了八年的油车卖了，卖了两万块，他说就当白送了，反正也没人稀罕。

那个修车师傅说现在修车跟以前不一样。以前听发动机声音就能判断毛病，现在得连电脑读数据，满屏的故障码，有时候换一堆传感器也未必能找到根儿。他指了指走廊那头，说上个月有个车主推门进来，说车自己刹停了，吓一跳，查了半天是雷达探头被泥糊住了。他说这些新东西是省心，可也让人心里没底，不知道哪天哪个模块就闹脾气。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，说还是那辆老捷达踏实，坏了就修，修不好就砸，明明白白。

我喝完水把纸杯扔进垃圾桶，他站起来说要走，接孩子放学。我问他自己开什么车，他说一辆二手飞度，手动挡，开了六年，除了换轮胎和机油啥也没动过。他说车就是个工具，能遮风挡雨就行，那些大屏和语音控制他用不上，上车就想安安静静开到家。他走到电梯口又回头补了一句，说那辆报废的捷达他拆了几个零件留着，万一以后有人要呢，这车路上越来越少了。

我走出医院大门，停车场里停得满满当当。有辆白色SUV正在倒车，雷达嘀嘀响个不停，司机探出头来看，后面其实还有两米远。旁边一辆老款卡罗拉怠速等着，排气管滴着水，发动机声音很轻。我突然觉得车这东西挺有意思，有人把它当伙伴，有人当面子，有人只当腿。那个修车师傅说的明明白白，可能只是他自己的明白。每个人坐在方向盘后面，想要的东西不一样，车能给的也不一样。

天快黑了，路灯还没亮。我走到自己车跟前，拉开车门坐进去，拧钥匙打火，仪表盘亮起来，油表还剩一格半。这车也老了，隔音差，跑高速得把音乐开大点。但每次打火都是一把着，从来没把我扔在路上。我关掉收音机，听了听发动机的声音，然后挂挡松手刹，慢慢汇入车流。前面那辆白色SUV还在犹豫要不要变道，我让它先走，反正我不赶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