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混着食堂飘来的粥香，我搀着我妈从三楼内科挪到一楼缴费窗口。她走得很慢，一只手搭在我小臂上，另一只攥着医保卡和几张皱巴巴的检查单。前面排了十来个人，她忽然说，你爸去年这时候还念叨想去趟黄山，说趁腿脚还行。我嗯了一声，没接话。缴费单打出来，三百七，我扫码付了，扶她到旁边塑料椅上坐下。她低头把单子叠成小方块塞进布袋，又说，其实不去也行，电视上看看一样的。

那天晚上回家，我翻手机相册，最近一张全家出游的照片还是三年前在城郊一个水库边上拍的。我爸蹲着给炉子扇风，我妈举着根烤焦的香肠冲镜头乐。再往前划，就是更早的、像素更糊的、在某个古镇石桥上拍的合影。我发现这些年带他们出门的次数，一只手数得过来。每次都说等有空，等不忙，等天气好一点。等着等着，我爸的膝盖就不太行了，我妈坐长途车开始晕得厉害。

我同事老周上个月请了五天假，带他爸妈去了趟扬州。回来上班第一天中午吃饭，他端着餐盘坐我对面，说瘦了三斤。我问累的吧，他说不是，是老爷子每顿都要吃早茶，一坐俩钟头，他陪着吃，一天三顿变五顿。说完他自己笑了，翻出手机给我看照片：他爸坐在冶春的窗边，面前一笼三丁包，老太太在旁边拿纸巾擦筷子。照片拍得歪歪斜斜，但两个人都在笑。老周说，其实没去几个景点，大部分时间就在巷子里瞎走，看见卖牛皮糖的停下来买一块，看见修脚的坐下来泡个脚。

我想起我爸妈唯一一次主动提出要出去玩，是前年秋天，说想去看看海。我查了半天攻略，订了民宿和车票，临出发前我爸感冒了，行程就搁下了。后来那张车票在手机订单里躺了半年，自动退了款。我妈再没提过看海的事。她开始热衷于在短视频里刷别人赶海的视频，音量开得很大，我在隔壁房间都能听见海浪声和主播喊“又一只螃蟹”。

上礼拜我请了半天假，带他们去了趟市郊的湿地公园。开车四十分钟，我爸坐副驾，一路指挥我变道，我妈在后座剥橘子，剥完递给我爸一半。公园里芦苇刚抽穗，栈道上没几个人。我们走了不到一千米，在观鸟亭坐下来歇脚。我爸指着远处水面上一个黑点说那是䴙䴘，我妈说那是野鸭子，俩人争了几句，最后谁也没说服谁。中午在公园门口吃了碗面，我爸把碗里的牛肉夹给我妈，我妈又夹回给他。回程车上两个人都睡着了，我爸脑袋歪在车窗上，我妈靠着他的肩膀。

到家我妈说，今天挺好，不累。我爸说，下回带上保温杯，公园里接热水不方便。我站在厨房倒水，听他们在客厅里商量下次去哪个公园，说要找个有长椅的，走累了能躺一会儿。我把水杯端过去，说下个月吧，下个月我休年假，咱们走远点，找个能看海的地方，坐高铁去，不折腾。我妈愣了一下，说那得带晕车药。我爸说，带什么晕车药，高铁又不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