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还没散干净，我搀着我爸从心内科出来，他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，另一只手攥着缴费单。走到门口等出租车的时候，他忽然说，你那个车该保养了吧，上回坐你车听着发动机声音不太对。我愣了一下，没想到他挂号排了半天队，脑子里还惦记着这事。我说先别管车了，您先把血压降下来再说。他不接话，眼睛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，半天冒了一句，现在这车怎么都长得一个样。

那天晚上回家，我把车停进地库，熄了火没马上上去。坐在驾驶座上听发动机怠速的声音，确实有点闷，像人嗓子眼里卡了痰。我爸开了三十多年车，从单位那辆老吉普到后来自己买的桑塔纳，再到我考驾照那年他换的那台手动挡捷达。他耳朵尖，哪颗螺丝松了都能听出来。我小时候他周末擦车，我蹲在旁边看他拿水管子冲轮毂，水花溅到脸上，他就笑。那时候车是家里的大件，金贵。

后来我自己买车，头一回开回去给他看，他绕着车转了两圈，拉开车门坐进去，先调座椅再摸方向盘，最后说了句配置挺高，就是看不见车头。我当时还笑他老观念。现在想想，他开了一辈子车，习惯用引擎盖的位置判断距离。新车线条圆润了，风阻小了，可那种拿车头当尺子的本事没地方使了。他那套经验在慢慢失效，像他记不住车机上的菜单一样。

我爸出院那天我开车去接他。路上他坐副驾，手搭在车窗边上，忽然指着前面一辆车说，那车尾灯不亮，你离远点。我一看还真是。他嘴上不说了，眼睛还在替我看路。到家楼下，他下车前拍了拍中控台，说这车还行，就是太安静了，听不见动静。我明白他的意思，他习惯从声音里判断车的状态，安静对他来说是种失控。

我那台车后来去修了，换了个机脚垫，怠速稳了。修车师傅说这毛病不大，就是橡胶件老化。我开回去特意绕到我爸那儿让他听。他坐进驾驶座轰了两脚油门，说行了，这回不咳嗽了。然后他又补了一句，你这车该洗了，轮毂上全是刹车粉。我说周末洗。他说别周末了，现在就去，我跟你一块儿。那天下午我俩在洗车店门口坐了一个多小时，看高压水枪冲掉车身上的灰。他没再说车的事，就看着水往下淌。